专论:贸易战暴露中国外宣两大短板

刘鹤等人与美方进行“密室谈判”之时,双方在场外的操作存在相当差异(图源:VCG)

北京时间5月13日,中国最高决策层决定回击美国对2,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的加税动作。当晚19时,中国最具权威的宣传机器央视新闻联播刊播由主持人康辉播报的国际锐评《中国已做好全面应对的准备》,以强硬措辞警告美国,“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

随即,中国舆论场群起响应。5月14日央视快评《中国经济的底气从何而来?》宣称,今日的中国经济韧性强、市场潜力足、回旋余地大,正在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阔步前进;15日《人民日报》刊发署名“钟声”(谐音中国声音)称,从一开始,(中方)始终以最大的诚意与美方磋商,做到了仁至义尽……同时,中国外交部、商务部均同期对外发声,炮轰美国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不得人心,尤其是中国外交部14日首次揭示中美磋商波折责任在美国,“美方却在此后的磋商中肆意抬高要价……立场倒退、违背承诺……”

中国外宣系统一场姗姗来迟的舆论战终于打响。

自2018年同期至今,中美围绕贸易摩擦,打打谈谈,甚至数次濒临“全面开战”。的确,中国外宣系统每每在谈判陷入僵局时如上述表明立场,但在迄今为止的11轮磋商期间,多数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地控制国内舆论,于关键时间节点拘泥于“沉默是金”原则,以至于将话语权假手于人,不仅造成信息空白,给予对手以散播消息、引导国际舆论的机会,更让身陷这场冲突却无法在媒体进行公开讨论的民众深感焦虑,也使得政府无法以民意作为和美国博弈的工具。

就以陷入困境的本轮谈判为例,明明在美国政府的刻意引导和鼓噪下,各种信息已经铺天盖地,甚至酿成股市动荡、群体焦虑,可外宣系统迟迟不能释疑解惑、以正人心。在国际社会,更是经常失语,或是以对内宣示效忠的方式来错位管理对外的宣传沟通,以至于在中美贸易战的“国际公论”上陷入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被动局面。

“所有社会科学的大师,各领域的先锋”(Master of all social sciences and pioneer in each)哈罗德·拉斯韦尔(Harold Dwight Lasswell)在其成名作《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中展示了对外宣传在彼此对抗的过程中如何影响舆论并改变“战场”形势的力量。而事实上,贸易战便是这样一场舆论战,心理战,能够打好舆论战本身就赢了一半,可中国外宣未能担起如此重任。

具体而言,一年多以来的中美贸易战,暴露出中国外宣机器至少存在两大短板。其一,在今天这样一个信息化高度发达、民众渴望信息透明和公开的时代,中国外宣依然僵化奉行谨言慎行、沉默是金原则,而这无异于将话语权拱手让人。

在攸关很多人切身利益的中美贸易战中,中美双方谈判团队“密室磋商”,外界本身对其间细节存在信息饥渴和焦虑,结果多数场景下,中美双方处理手法存在相当差异。谈判要点与各自主张经由美方正式或非正式途径流出,而中方则多采取信息删除或者置之不理态度,造成更大的信息不对称。而一旦美方借机发难,民间舆论随之而动,中方再被迫应战,出面澄清,便已然落得下风,势难取得公论支持。

譬如,在11轮中美贸易磋商期间,对于美方对中国“出尔反尔”推翻150页协议文本的道德指责,中国方面本应引导各方对中国立场的理性认识,讲清楚中国的理据,还原事情真相和原委,必要时甚至应该有理有节地回击对方指责,并放开国内民众在舆论上进行有力反击。可遗憾的是,外宣并未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消解舆论的疑虑,等之后海外声音占据上风再去澄清和强硬表态,已经有点晚了。

其二,中国外宣系统亦缺乏配合、沟通意识。

一方面中国官方与媒体缺乏有效的沟通渠道,更加缺乏借重媒体公关而改善舆论处境的意识。在中国官方的意识形态中,从来不存在性格独立的媒体,媒体要么是宣传工具,要么就是“阶级异己力量”,前者竭力培育收为“传声筒”,而后者则以对抗思维待之,包括这些年风生水起的自媒体,也都不被认为是“自己人”,在管理上总是带着有色眼镜、以怀疑乃至对抗态度处理。然而,媒体作为社会公器,在西方世界自有定位,美国政府可以以透料形式设置议程影响舆论,中国宣传机器亦应当有此基本素养。

另一方面中美贸易战也并非某一单一行政部门的考验,中国外宣机器理应充分配合外交、商务、财政的战略,与之保持步调上的配合,为谈判塑造良好舆论环境。商务、外交等职能部门多侧重权威表达,立场不便多变。外宣机器则拥有鲜明的灵活度,既可以试水测温舆论反应,亦可以充分澄清现实,进可攻退可守,可结果外宣系统在贸易战的表现上不尽人意。

这一切都导致了中国外宣的被动性和脆弱性。当然,中国外宣之病患又不仅仅体现在中美贸易的博弈过程中。其积弊由来已久,常年被诟病缺乏现代传播意识、创新不足,跟不上中国改革的精神和实践,也匹配不上中国改革开放以来获得的巨大成果,中美贸易战只是暴露外宣系统的局部短板。这已经足以折射出一个崛起大国在“文化软实力”提升的滞后性。这种滞后性是无法匹配其实体实力,又难以支撑其国家意志和战略延伸的,于贸易战中已然显现。对此,中国对外宣传部门应该吸取经验教训,克服短板,不断提升对外宣传的现代化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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